
你們管這叫金秋十月。
五行學說中,秋天屬「金」。金秋聽起來像季末收割、像年終慶祝。在我們葉子這一行,這叫褪色、叫收官。
我是一片葉子,在波士頓一棵樹上上了一輩子的班。所謂一輩子,就是從初春到晚秋,不到兩百天。可是對一片葉子來說,這就是全部的工齡,跟你們的三五十年沒有兩樣。
綠色的工作服
四月出生,一身鮮嫩,五月就上崗。我的專業就是光合作用,把陽光變成糖。糖交給我的上司樹,樹拿去長年輪、存進根裡,至於存了多少、存去哪裡,也從來不跟我們說。我們上班沒有週末,沒有年假,太陽一出來就得開工。陰天也不准請假。
我們穿統一的綠色工作服,裡面都是葉綠素。據說在英文裡,綠色就代表錢,也就是業績。

樹底下的人也一樣。早上就從我底下跑過,耳朵塞著東西,眼睛盯著手上的錶,跑得那樣認真,像是趕著去上班,生怕會遲到。我也能體會那種焦慮。
制服泛黃

工作了大半輩子,到了九月底,我發現自己身體不對勁了。葉子邊上先黃了,像襯衫領口洗了太多次。
隔壁的老葉子說:「那黃的是類胡蘿蔔素,你一直都有,只是你年輕時不顯眼,連你自己也沒看見。」
他接著說:「你上了大半輩子的班,跟我一樣,綠的都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黃了以後,毛病全出來了。這裡一個蟲咬的洞,久久不好;那裡一塊曬傷的斑,越來越大,越大越黑;腰背也不挺拔了,曲得像手捲煙一樣,葉脈也鬆了。這些傷不是十月才有的,是七月八月天天上班,一個一個攢下來的,那時候有綠色制服扛著,誰也看不見。現在制服也褪色破舊不堪了,就像退休前的體檢報告,雖然看不太懂,每一項後面打著的紅色箭頭倒是心裡明白的。
離層
然後,樹動手了。
樹沒有開會,也沒有發通知。它只是在我的葉柄底部,悄悄長出一層薄薄的細胞,叫離層,把路封了,死活也不理會了。水不再送上來,糖也送不回去。大概也是人事部的程序,就是等你自動請辭吧。
樹也是為難的。樹自己也要過冬,過冬帶不了這麼多張嘴。這道理大家都懂。
被封住的第一個早晨,我掛在枝頭,不知道該做什麼。陽光照樣照下來,我照樣接著,接住了,卻不知道該交給誰。
樹下那個老頭可能也一樣。他一個人坐在樹蔭的長椅上,外套穿得整整齊齊,像是待會兒還要去開會。他目光沉沉,太陽從他聳起的肩膀移到膝蓋,他也沒有站起來。我猜他是第一天不用去上班。
人和葉子,退休的第一天,多半都是這個姿勢。

花青素
樹把路封了,我辛苦幹活弄出來的糖回不去,就堆在我身上,越堆越多。天一冷,我就紅了。
據科學家說這紅色就是花青素,我年輕時沒有的,是秋天到了快要退休才新造出來的。可是為什麼紅,他們吵了幾十年也沒吵出個結果。
我自己倒是清楚。這紅不是年輕時荷爾蒙整出來的熱情。年輕時我只有綠,綠得兢兢業業,綠得沒有一點雜色。這紅是新的,是退休以後才冒出來的,像新的激情,像新的衝動,像六十歲才報名的探戈班,像退休以後才拿起的相機,像第一次不用跟任何人請假的旅行。
這個紅,得來不易。

我紅得最好看的那天,身後恰好是一塊墓碑。真會挑地方,站在死亡的門口,穿得時髦像要去赴宴。
當然,不是每片葉子都會紅。隔壁那棵樹從頭到尾只黃不紅,黃得安安靜靜,也挺好。紅不紅,跟你上班時有多賣命沒有關係,一半是天生的,一半看那年秋天的天氣。

看葉的人

十月一到,看熱鬧的來了。
他們不是來看我們上班的。整個夏天,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過我們一眼。現在他們是來看我們的老去。我們綠的時候累死累活,沒人鼓掌;老了黃了,一身都紅得快要掉了,倒成群結隊地來,舉著手機拍照說好美。
不過有的人看著看著,連自己也紅了。

也有人光來不看。坐在長椅上,低頭滑他的手機。手機裡大概也是楓葉,別人拍的,可能比較紅。

還有人騎車過橋,不快不慢,頭也沒抬。橋下的水倒是把我們全都看了個遍,還倒過來看了一遍。
假死的人
還有就是街上那些房子。
每到十月底他們都在門口擺骷髏。不是一具,是一整家。有的戴海盜帽,有的戴寬邊帽,嘴裡還叼一朵玫瑰,胸口別著幾片葉子。那葉子看起來是假貨,紅得比我還用力。
人類活得好好的,偏要假裝自己死了,還死得這麼風流。我們葉子是真的要死了,倒被他們拍照、讚美、放大、裝進相框。
這世道,真死的被當成風景,假死的被當成節日。

落地

太陽一天比一天低了。光從柳樹的枝條裡穿過來,碎成一顆星星。

離層終於斷了。塵歸塵,土歸土。
離開的那一刻沒有想像中難受,像下班打卡,有人輕輕拍了拍你的肩膀說後會有期。我在空中轉了兩圈,再不用朝著太陽的方向仰視,華麗地落在小路上,落在一大群先走一步的同事中間。大家都很紅,或者很黃,沒有一個是綠的。
明年四月,樹會發新葉。新葉穿著新的綠制服去上班,誰也不認得我。我會在土裡慢慢爛掉,變成它們腳下的一點養分。
好一個金秋十月。反正我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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