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兩年攝影圈為 AI 吵得厲害。我拿相機多年,自然這些爭吵也遇到不少。這些日子讀 Michael Sandel 的《Justice》(正義),第八章講了一個德州小鎮的故事,讀完心裡沉思了好一陣子。
一、輪椅上的啦啦隊員
1996 年,德州西部有個小鎮,星期五晚上的高中橄欖球賽差不多就是全鎮的大事,球場邊的啦啦隊員,也就成了鎮上的小明星。
Callie Smartt 是那裡的高一學生,也是啦啦隊隊員。她患有腦性麻痺,離不開輪椅,可是她在場邊一笑,球員們都說喜歡。她跟著隊伍喊,帶著看台上的人一起喊,喊了一整年。
學年結束,她被請出了啦啦隊。帶頭反對的,是隊長的父親。他的意思大概是:啦啦隊員應該會劈腿、會翻滾,會舞蹈,每個隊員都一樣,做不到的就不該穿那身隊服。學校後來給了她一個「榮譽隊員」的名分,能做的事卻少了許多。
作者 Sandel 從這件事裡問了兩個很嚴肅的問題。
第一個是:這樣公平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弄清楚啦啦隊到底是做甚麼的。是為了表演高難度的體操,還是為了替球隊鼓勁、讓看台熱起來?如果是後者,劈腿和翻滾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Callie 雖然翻不了,看台照樣被她喊熱了。這樣的女孩,算不算滿足了啦啦隊的目的?
第二個更可能是切中要害的是:那位父親為甚麼這麼在意?
他的女兒本來就是隊長,Callie 並沒有搶走她的位置。作者 Sandel 認為關鍵可能不是位置,而是榮譽。那些女孩在場邊那幾個漂亮的翻滾,是在體育館裡苦練多年,摔倒過、扭傷過,多少的汗水才換來的。觀眾的掌聲與讚賞就是衝著這份苦功來的。如今來了一個坐輪椅的女孩,一個翻滾也不會,大家照樣為她叫好,那麼那些年用汗水熬的苦功,好像一下子就變得沒那麼值錢了,觀眾掌聲後面的那一份榮譽與優越,也好像沒那麼難得了。
那位父親可能只是心疼自己的女兒,心疼她那些年流的汗。但 Callie 甚麼也沒有否定,她只是坐在那裡做啦啦隊該做的事,卻不知不覺地把「什麼是好啦啦隊員」這把尺挪動了一點。
這正是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談論什麼是公平正義時看重的兩個要點:目的(Telos)與榮譽(Honor)。他說我們平常要判斷一件事公不公平,先得問這件事是為了甚麼目的而去做?接著要問:在這個目的基礎上,哪些本事、品質最值得讚賞?這兩個問題是分不開的,人們思考啦啦隊的目的時,往往也會思考在啦啦隊的目的基礎上,哪一種本事值得讚賞。兩千多年前的老問題,換了一身衣裳,又在德州一個小鎮的球場邊出現。
二、我們熬出來的功夫
讀到這裡就想起了自己的相機。
反觀攝影,學攝影的人,大都是一點一點熬出來的。構圖,看景,對焦,曝光,修圖。天沒亮就出門,蹲在濕草地上大半天就等那半柱香的光,左腿累了就換右腿,回到家腰都直不起來,還得坐在電腦前一張一張照片去修。這些功夫的積累是打造我們心裡那一點點驕傲的來處。
如今 AI 可以替人做掉許多這樣的苦工,甚至能做出好看的、同樣能打動人的畫面。
不過這裡得先說清楚一件事,不然後面的話都會走樣。
我說的不是 AI 自己生出一張漂亮卻空洞的圖。我說的是一位攝影師或藝術家,帶著他自己對世界的觀察、對生活的體會、對某個地方的想念,甚至對人生的一點領悟,借 AI 這個工具,把心裡的情感與意境變成影像。思想是他的,情感是他的,審美的判斷與方向也是他的。AI 在這裡,和相機、鏡頭、暗房一樣,只是工具。
所以,「AI 不懂感情,AI 作品沒有靈魂」這些話,聽起來有道理,其實答非所問。我們要比的不是機器和人誰更有感情,而是同樣由人的思想與情感主導去創作影像,是否一定要經過傳統的攝影功夫才算數?

三、攝影是為了甚麼目的 (Telos)
站在觀眾的角度看,攝影是傳遞消息、分享美、表達情緒、引人思考。一張照片能不能打動人,看的人多半不會問你用了甚麼器材,熬了多少個清晨。
可是站在攝影師這一邊看,攝影的意義又不止那張照片。扛著相機出門,人會看得更仔細,走得更慢,會在平常不會停下的地方停下來。技術一點點長進,眼光一點點養成,那份滿足是實實在在的。
所以攝影的目的 (Telos),可能不只一個。作品有作品的價值,過程有過程的價值,兩樣可以同時都在。
只是,如果有人用另一種方法,做出了同樣承載思想、情感與美的作品,我們就能否定他的作品不算數?就像 Callie 的例子一樣。Callie 不會翻滾,照樣把看台喊熱了。一位攝影師透過使用 AI 加上傳統攝影的功夫,說出同樣動人的視覺語言,是不是也有可能?
四、攝影師的不安
不妨暫時把自己作為攝影師的身份放下,換個位置看。
有一位攝影師花了十年才磨出某一種影像效果。另一位有想法、有眼光的創作者,借著 AI,沒多久就做出了相似、甚至更受歡迎的作品。前者會不會覺得不公平?會不會覺得那一份榮譽感受到了打擊?
很可能會。換了我,大概也會。嘴裡在批評 AI,骨子裡可能其實覺得這麼多年的苦工被不公道地打了個折扣。這份不公平的感覺,究竟從哪裡來?是後者的作品真的沒有藝術價值,還是我們那十年熬出來的功夫,那一份得來不易的榮譽 (Honor),忽然不那麼稀罕了?
想到這裡,我對那位德州父親,多了幾分理解,也多了幾分警惕。傳統的技巧不再是做出好作品的唯一方法,靠這些技巧建立起來的地位與榮譽,自然慢慢會被動搖。我們的本事並沒有丟,就像啦啦隊女孩的體操本領一樣,只是它可能不再被同樣地看重。這種滋味不好受。但不好受,和不公平,是兩回事。
當然,AI 把門檻壓低了,也為攝影師帶來實際的生計問題,影像製作的價錢往下走,靠攝影吃飯的人日子更緊。這些都是真問題,值得另外好好談。這裡我只想從創作與公平的角度去探討,既有的功夫受到挑戰,是否就足以成為否定另一種創作方式的理由?
五、重新審視那把尺
Callie 的故事不只是讓人們去思考一個坐輪椅的女孩被拒參加啦啦隊公不公平,它更讓一個小鎮不得不重新看一眼那把用了很久、被以為是天經地義的啦啦隊的標準尺。
今天的 AI,可能也在攝影的世界裡做著同樣的事。
這不是說 AI 就是了不起,也不是說傳統的攝影功夫從此不值錢。紀實攝影的真實,人親身站在現場的經歷,按下快門之前的那段等待和興奮,都有 AI 替代不了的份量。
我們既然不會只因為 Callie 翻不了跟斗就說她不配做啦啦隊員,也就不該只因為一位攝影師用了 AI,便把他作品裡的思想和情感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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