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四月正是冬末春初,乍暖还寒的交界,波士頓的空氣中還帶著一絲冷冽的殘餘,陽光卻已悄悄地醞釀出溫柔與興奮。在這樣的一個週末,我帶上一部小相機出門拍攝,沒設定什麼宏大的拍攝目標,也沒打算挖掘什麼深刻的街頭故事。

這天的序幕從 Tatte Bakery 的香濃咖啡與一份冒著熱氣的 Shakshuka 開始。早餐後便在城裡漫無目的地遊蕩。從那抹斜斜穿過街角、在地板上拉出悠長身影的晨光,拍到中午那近乎刀切般的幾何對比;再到午後陽光細碎地灑在路人背影上的斑駁;最後與 BCPA 的攝影同好們匯合,一路掃街到日落。

這組照片沒有一個固定的主題。我讓自己進入了一種「接收」的狀態。

這種狀態,就是 Rick Rubin 在《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裡所強調的「覺察」(Awareness)。Rubin 說,創作並非始於創造,而是始於覺察。他認為覺察是對當下發生的一切事情保留開放與敏銳。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大腦為了效率,會自作聰明地過濾掉絕大多數資訊,讓我們只看見「想看見」或「必須看見」的標籤。然而,當你卸下內心的濾鏡 (或是偏見)時,那種覺察力就會像潮水般重新湧回來。


覺察不是一種刻意的行為,而是一個讓萬事萬物自然發生的意願,我們只需伸開雙手將其承接。當我們放下了要去定義事物的執念,去除四相,那種 Awareness 的感覺就會變得清晰。Rubin 在書中有一句話特別有意思:“As soon as you label an aspect of Source, you're no longer noticing, you're studying.”(當你試著為源頭貼上標籤,你就不再是留意它,而是在研究它。)一旦我們忙著為眼前景物定標籤、做分類,我們的心就再也安靜不下來,我們變成了一個分析員,而非感性的覺察者。

真正開始覺察後,我們可能會驚喜地發現:正午最猛烈的光線下,建築物的陰影竟呈現出一種近乎禪意的深邃黑色;在忙碌喧囂的市中心,陽光灑在行人的頭頂,會形成一個個如夢似幻的光環。這些細微的美感一直都在那裡,只是平常我們被生活的條條框框設定了固定路徑,習慣了視而不見。

這與道家所說的「虛其心」有點相似。當內心清空成為一個乾淨的容器,萬物之美就會不請自來。攝影與生活其實是同一個道理。當我們不再急著去定義、去分類、去批判、去達成某個目的,而只是單純地去「覺察」,世界就會對我們展現出它最真誠、最豐富的那一面。這組四月的光影紀錄,便是我對這條覺察之路的一次小小實踐。

下回如果你覺得生活有些枯燥,不妨試著放下心中的某個「目標」,去留意那個咖啡廳裡的計重秤,或者路邊隨風晃動的草影。你會發現,只要你願意看,美,從來不曾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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