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藝術這回事,只有藝術家而已。」

前兩年,我花了大半年才讀完藝術史巨著《藝術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我覺得這本書最有趣的地方,莫過於開篇第一句話。作者貢布里希(E.H. Gombrich)扔下了一個讓無數讀者感到好奇的觀點:「事實上,並沒有藝術這回事,只有藝術家而已。」(There really is no such thing as Art. There are only artists.)
我就是因為這句話,才決定把這本厚重的書買回家好好研讀。
作者認為,大寫字母 A 開頭的「藝術」(Art)這個抽象詞彙,在不同時代、文化與地點代表著截然不同的事物,根本不存在一個統一的定義。這句話將「藝術」這個高不可攀、被過度神聖化的概念,重新拉回到了「人」的層次。
他說藝術本質上是一種人類的活動,藝術品則是為了「人」而創造的物件。博物館裡的傑作最初往往都不是為了「藝術」而生,它們服務於特定的場合與明確的目的。比如原始民族創作畫像是為了祈求庇佑或對抗未知的靈魂,那是安心的工具,而非為了單純的「好看」。如果不理解背後的需求,我們便無法真正理解那些作品。
對攝影師而言,這意味著我們不必為了「創造藝術」而焦慮。在創作過程中,藝術家心中想的往往不是宏大的美學理論,而僅僅是為了讓作品看起來「對了」——作者用的詞是 “Right”。
什麼是「對了」?那是視覺上的「帕累托最優」
貢布里希觀察到,藝術家在創作時會反覆糾結於一個筆觸、一點色彩的亮度。這種糾結並非強迫症,而是在尋找一個微妙的平衡點,那個「恰到好處」的奧妙處。
然而,這個點不是數學公式可以算出來的。就像《莊子·天道》裡「輪扁斫輪」的故事:修車輪的技藝全在手與心之間領會,「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只要你懂了,便能會心一笑。

在經濟學中,有一個概念與這個「恰到好處」很契合,它叫「帕累托最優」(Pareto Efficiency)。
這是指一種資源配置的極致狀態:到了這個狀態,在不損害任何一方的前提下,你無法讓任何一方變得更好。在攝影中,當我們在觀景窗中挪動那一分的構圖,或在後期微調 0.1 度的曝光值時,我們就可能就會打破了帕累托最優的狀態,那就離開了那個恰到的奧妙處,也不是貢布里希說的那個「對了」的點。
當你達到那個「對了」的瞬間,你會發現,如果再增加一分光影(讓暗部更深邃),就必然會犧牲掉高光的細節(損害另一方);如果再剪裁掉一點點邊界,畫面的張力就會鬆弛。那是一個「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的臨界。那一刻,你觸碰到了視覺上的「帕累托前沿」。
功夫:不可言說的臨界點
西方有「帕累托最優」,佛經有「涅槃妙心」,道家有「得於手應於心」,而武功裡也有,就是太極的「鬆」。
太極的「鬆」不是癱軟,而是一種極其精準的勁力平衡。多一分力就僵了,少一分力就散了。這種「不可言說、只能體悟」的功夫狀態,正是藝術家在調整亮度或構圖時追求的「圓生方」的臨界點。
常有攝影班的同學在外拍時問我:「老師,這個場景用什麼光圈?」或在微信上發圖問我:「這張圖明暗適中嗎?」這些問題都不好回答。因為我始終覺得,那個「對了」的點,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村上春樹在旅途中曾體悟道:「不去追趕什麼,也不去回顧什麼,只是在眼下這巴掌大的熟悉。」攝影也是如此——在巴掌大的觀景窗裡,透過帕累托式的取捨,運用太極般的鬆柔,去捕捉那個妙不可言的點。
當那份「對了」的感覺湧上心頭,你就知道,在那一秒鐘,你就是貢布里希筆下那個真實存在的、正在創造世界的藝術家。